
两张改过手术名称的病历件,圈中内容被指为医院后加
两张未改过手术名称的病历件,方框中内容是手术名称

张洪武展示他留存的父亲就医前后的大量照片
核心提示
又是一个“3·15”,这个日子临近北京一位普通老人的忌日。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,一家三级甲等医院,一份普通人看来都不可思议的协议,串起了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故事。
三级甲等医院开出的病历改了,精神矍铄的老人痛苦地离开了人世。老人的儿子一路追查,发现医院存在一系列“恶劣”行为。证据面前,医院被迫低头,签下一份“神秘”协议。
这可能是建国以来医院开出的第一高价赔偿单。有知情者称,从媒体公开报道来看,尚无出其右者。
“我不能把这份协议给你们,也不能说出高额赔偿的具体金额,因为跟安贞医院签订协议时我答应过他们。”46岁的张洪武一脸严肃地对记者说。
这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高大男子,自比美国电视剧中的神探亨特和中国的侦察英雄杨子荣。
最终他没有让记者过目这份协议,但他保证,“协议是真的”,他所讲述的都是铁铮铮的事实。
“我估计在整个中国很难找到第二份这样不可思议的协议,也找不到像安贞医院给出的这么高的赔偿。”张洪武接着说,他觉得,即使安贞医院赔偿他一千万,也“难以弥补医院对他父亲和全家人的伤害。”
患者左脚麻凉入院结果丢了性命
上周,张洪武抱着一大摞材料走进华夏时报社。在五六张土黄色的大牛皮纸上,整齐地贴着一张张照片。张洪武说,这些都是他父亲张清楼生前的照片,父亲在两年前的4月20日死在北京安贞医院。
“当时我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会死,他的身体特棒!”看着照片,张洪武眼眶红红的。
在那堆照片中,有几张是张清楼在北戴河海中畅游的影像,照片中人很瘦,但精神很好。照片拍摄时间是2001年8月,当时张清楼75岁,而去世时,他78岁。
张洪武回忆说,2003年5月16日下午,父亲张清楼感觉左脚趾麻凉,便求医到安贞医院,做了简单检查后,家人让他住院治疗。
从住院之日算起,到2004年4月20日张清楼死亡,相隔11个月。除了中间“遵照医嘱”出院回家休养十多天外,张清楼一直住在安贞医院血管科的8号病房。
张洪武说,父亲去世前曾在安贞医院接受过腿部血管手术。
家属称医生擅自改变手术术式
张清楼的病历显示,术前他患有动脉硬化闭塞症、左下肢缺血。从2003年5月16日入院到7月7日手术期间,他一直采取服用药物的保守疗法,但状况没有明显好转。
2003年7月7日上午9时到下午3时,安贞医院对张清楼做了腿部血管手术。张清楼术后得知,他的手术事实上不是原先医生讨论并由他本人和家属签字同意的“左股自体大隐静脉原位转流术”,而是“左股自体大隐静脉原位转流术+旧人工血管取栓”。
张洪武说,术前安贞医院大夫寇雷曾向他讲解,他父亲脚指头麻凉是因为一段股动脉闭塞,导致血流不能抵达足端。对此问题,可以通过手术,利用左股大隐静脉“搭桥”,连上大腿上端和小腿下端的动脉,替换下中间那段闭塞的动脉。
“问题出在大腿上端的连接点上。”张洪武告诉记者,手术时,医生没有按照原来确定的方案连接上端动脉,而是连在一根人工血管上,这根人工血管是他父亲在3年前的手术中换上的,此次手术前就已经出现血栓(注:血栓是指血液在血管内发生凝固,形成血凝块,堵塞血管腔,引起血管血流明显减少,甚至完全中断的疾病)。
“父亲在手术前曾经明确表示不能利用这段旧人工血管,因为他知道会有问题。”张洪武称。
在一大堆材料中,张洪武很快就找到一张纸,那是张清楼住院病历内容的复印件。这份标注日期为“2003年5月18日”,由医生手写的病历上,张清楼写下“如采取手术取栓,患者估计流出道(血管下的分支细管——编者注)欠佳,术后可能再阻塞,不能达到治疗效果”一句话。
张洪武说,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,就是父亲不同意再利用旧人工血管。事实上,医生在术前讨论时也没有考虑此种方法,但在手术时,他们没有按术前讨论的操作。“医生在手术室利用病人麻醉后无力保护自己的情况下,擅自改变术式,采取了父亲否定的取栓术式。”
家属发现病历多处被篡改
张洪武说,因为手术发生了变化,手术名称也因此改变。“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,他们竟然随意篡改病历,修改原先的手术名称。”
张洪武从一堆证据材料中熟练地抽出两张纸。一份是“病员家属或组织同意手术记录”,日期是2003年7月5日,即手术前两天。这份手术记录上注明的手术名称是“左股动脉自体静脉转流术/人工血管自体大隐静脉转流术”。张洪武称,后半部分字体较小,排列拥挤,与前半部分格式有较明显差别(如图)。
另一份则是2003年6月2日的“应用自费诊疗项目及药品协议书”,在“需要药品”一栏里,除了用于保守治疗的两种药之外,还有“进口人工血管”字样。不过,“进口人工血管”六个字并非填在栏空上,而是写在后面较远处,字体也较小(如图)。
“这两份单子上后半部分都是后来加上去的!”张洪武大声地说,这两份单子都有他和父亲的签名,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这两张单子上没有后面这些东西。”
“当时根本就没考虑用人工血管,因为效果不好,父亲一开始就否定了它。”张接着说,即使用人工血管,为什么不用所谓的进口人工血管,而去用旧的?“这是他们为推卸责任而搞出的骗局。”
记者注意到,在这两份材料上,都有“改病历,大骗子,法律不容。患者张清楼”的字样。张洪武说,这是父亲张清楼生前标注的,当时他很气愤。记者在张洪武家中采访时,看到一段张清楼在住院期间的录像。张清楼说,他的病历遭到多处篡改,但还有一些记录没有改过来。
记者在查阅2003年7月7日张清楼手术当天的“手术记录”和“输血记录”后发现,这两份记录单上的手术名称,没有“人工血管”的内容。
张洪武告诉记者,他向医院方面反映篡改病历一事时,一位负责人曾经向他承认,确实有一位大夫对病历进行了修改。
输血反应大病历记录“无反应”
在2003年7月7日手术当天和次日,张清楼接受了两次输血,但医院没有让家属签字。
“两次都有输血反应,但医院却在输血记录单上标记无反应。”张洪武说,7月19日,他父亲又一次输血,输血后高烧达40度,浑身发抖,肚皮以下出现白霜,酒精擦浴多次。后来的检查发现,白细胞达到17.2G/L,中性粒细胞88%,大大超过正常值。
“这么严重的反应,医院却在输血记录的输血反应栏中没填一个字,也找不到病程记录。”张洪武在查找病历过程中,发现有多天没有医生记录。“医院一位医生说,我父亲的病历简直是乱七八糟。”
虽然输血记录里没有相关内容,但记者在医院给张清楼开具的“医嘱单”上看到,7月19日“酒精擦浴”、“柴胡(注,一种解热镇痛中药)4ml”等内容。而在另一“全血细胞分析”检验报告单上,也找到了张洪武所指的数据。
医院被指隐瞒病情
张洪武说,在手术后一周,父亲的病情有所缓解,但7月14日,父亲左侧腹沟出现一个肿块。医生告知,血自行吸收后就好了,但事实上这块血肿一直未消。
7月15日,经B超检查发现,张清楼手术后的左小腿部位出现了血栓。“但当时我们不知道这一结果,后来复印病历时才发现,能证明有血栓的图片竟然和其他图片粘在一起,我感觉有人做手脚,不想让我们知道真实结果。”
张洪武说,16日,父亲又进行了一次多普勒检查,但这次根本就拿不到结果。他后来找有关大夫,对方支支吾吾。后来经调查证实,检查结果被动手术的大夫调走,至今他也没拿到。“既然我们花钱检查就应该有结果,可是检查结果、图片和病程记录都没有,这不是隐瞒病情、隐藏病历吗?”他说。
被张洪武指称隐瞒病情的,还有7月22日的一次B超检查。这次检查没有对准有血栓的部位,而只是对准了大腿处的肿块。
“我们一直不知道小腿部分出现了血栓,如果知道,肯定不会出院。”张洪武所指的出院,是2003年8月1日医院认为“术后恢复良好”,他们遵照医嘱回家休养。但父亲回家不到半个月,就因病情恶化于8月15日再次入院。
张洪武对记者说,后来父亲分析,当时根本就不能出院,医院让他出院“是想缓冲他们擅自更改手术方式可能造成不良后果的压力”,造成“能出院就说明手术是成功的”假象。而事实上,他父亲的病情没有好转,左股膝下段出现血栓,左股膝上段血肿未消,“但这些都被医院隐瞒”。
记者在张清楼的病历上看到的内容似乎也证实了张洪武的说法。在出院前一天即7月31日的病历上,有“入院诊断:左下肢缺血Ⅰ期;出院诊断:左下肢缺血Ⅰ期”内容,但没有关于血栓和血肿的记录。而7月18日的病历上,则明确写着“左下肢缺血Ⅱ期”,证实张清楼手术后的病情比入院前还差。
被张洪武认为“医院隐瞒病情”最为直接的证据是,10月21日,他邀请一位外院血管外科专家为父亲会诊时,发现血肿仍然存在,而安贞医院的吴姓主任称血肿早就没有了。
患者在剧痛中离去
张清楼和家人所担心的事发生了,这次手术造成了严重的后果,张清楼左股血管逐渐阻塞,足部严重缺血。从8月份开始,张清楼的脚趾开始变黑、流脓,一点点坏死。
“父亲那时太痛苦了!”说话时,张洪武有些哽咽。在张洪武为父亲拍摄的录像上,张清楼这样形容疼痛时的感觉:“如同把脚插在零下40度的雪里,用刀一点一点地剜割。”张清楼老人在临终前的笔记中写道:每天24小时,白天晚上疼痛得难以忍受,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啊!
从医院抢救老人的照片上记者看到,老人胸部留有一块块受电击烙出的深深伤痕。张洪武说,这是实习大夫做的。
2004年4月20日,张清楼老人痛苦地离开了人世,临终前,他向儿子张洪武喊着“医院问题太大了”,。
遗体停放医院8个月
“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会离开我们,这都是医院造成的!”带着巨大的伤痛,张洪武开始与医院交涉,他将父亲的遗体长期停放在医院太平间,发誓为父亲讨回公道。
为了搜集证据,张洪武先后购买了四个录音机。记者在张洪武家中看到,长条幅和大幅宣传布摆得满屋都是,最长的一个条幅长约30米、宽约2米。上面有对医院的抗议文字,还有父亲生前住院时的许多痛苦照片,那些被医院修改的病历也在其中。
2004年12月15日,安贞医院终于答应赔偿,并与张洪武签订协议。12月23日,安放在医院太平间长达8个月的张清楼的遗体被火化。“太难了!太难了!”张洪武抽泣着说。
高额赔偿据称全国第一
“我没法告诉你赔偿金额,这是我和医院约定的,但可以说是高额赔偿。”不过,他又说,“我咨询过很多法学专家,这事打到法院也能得到100万的赔偿。”
尽管记者几度追问,但张洪武始终不愿透露具体赔偿金额。他同时指出,从媒体公开报道来看,他没有发现过去有医院向患者家属赔偿像他这么多的。
对于协议内容,张洪武也不愿意透露。“协议中没有写明赔偿金额。”
但安贞医院一位知情人士称:“协议主要是约定张洪武及其家属要保守秘密,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具体内容,同时放弃对医院及有关医生的法律主张。”
医生称更愿上法庭而非赔钱
为了核实张清楼家属的说法,昨天记者来到安贞医院血管科。当时张清楼手术的第一责任人、原血管科主任吴庆华起初不愿意接受记者采访,但在记者的追问下,还是介绍了有关情况。
吴庆华主任说,张清楼的手术没有问题,手术与其死亡也没有关系。对于张清楼的死因,吴庆华主任称,张清楼在死亡前,家属曾将其转到其他医院,“快不行时又回到安贞”。但他承认,患者第一次出院时确实没有痊愈。
对于未经家属同意而采用旧人工管取栓术式,吴庆华主任表示,这涉及医疗技术问题,没法跟记者解释。“患者家属如果觉得有问题,可以走医疗鉴定程序。”
医生是否存在修改病历行为?吴庆华主任最初称没听说过,当记者出示被患者认为已经改过的病历时,吴庆华主任表示,因为事件过去很长时间了,记得不清楚,“当时乱七八糟的”。对于高额赔偿协议,吴庆华主任称不太清楚,因为后来此事交由院办处理,“患者家属后来就不找我们了”,“可能有赔偿”,但他不知道赔偿金额。
吴主任表示,在张清楼事件上,安贞医院血管科尽心尽责,并不存在医疗事故问题。“这事要我说,我更愿意上法庭,而不愿意赔钱。”他认为给予其赔偿,是医院觉得纠缠不起。“张清楼死亡后,其家属三天两头找医院。”
“一谈这事我就很烦,在这件事上医疗人员很委屈!”吴庆华有些激动,他认为,医生尽心尽力了,但病人家属还这样闹,谁来维护医院和医生的权益?按照正常的程序,出现这种情况后,患者应该走医疗鉴定程序,由权威机构鉴定是否存在医疗事故。
吴庆华最后向记者证实,此事对血管科医生的职位没有影响,医院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,也不存在对医生的经济处罚。
本报记者 陈锋 童光来/文 刘新颖/摄影









